朝圣路
一声惊雷在他的头顶訇然炸响,片刻沉闷过后,从远方的雪线上涌来隆隆雷声。
雪豹倏地抬起脸,幽蓝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。
他分明听见隐匿在灌丛后那不怀好意的轻响,但他不敢动。他想,假如他这么做了,假如它感到被冒犯了,雪豹随时可以跃过他们之间那片乱石滩,扑杀他这个手无寸铁的青年学生。尽管此前,他早已为这次会面准备多年,但置身于此,他还是难以强作镇定。
回想起从前那些在书本上指点江山、挥斥方遒的日子,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然而他不应该把这些归咎于学校,他宁愿说,让他走上高原的,正是小时候那只笼子里的雪豹。
多年以前,他在父亲那里看到过一只受伤的雪豹。父亲说它被偷猎者打伤,独自拖着伤腿栖息在白浪翻卷的盐湖边,被保护者们绑上担架抬到笼子里养护。那只雪豹静静地侧躺在地上,瘦骨嶙峋,皮毛潮湿,胸前的斑纹如心跳搏动般微微起伏。当他隔着铁栏杆与其对望时,它目光炯炯,好像荒原上猎猎燃烧的野火。当时他尚未理解那野火的含义,只是一看到它囚于铁笼的惨状,便蓦然产生了一种怜悯之心。后来,它被放归深山,但这只奄奄一息、眼神明亮的雪豹却被他视若童年的珍宝,并在多年里怀着隐秘的窃喜,时常拿出来在记忆中擦拭。
那时,人人都在为生计奔波,他却因偶然窥见生命的无力而沾沾自喜。
后来在大学,他选报了野生动物保护专业。开学第二天,他刚刚走进图书馆,就忽然迷失在一行行高耸的书架之间。他沿着书架徘徊,怀着虔诚的心情用手指一一划过陈旧的书脊,立刻决定,三年之间,他要就躲在这里一笔一笔地勾写出记忆里那只雪豹的轮廓。他的确那么做了,他成绩优异,只是一直遗憾,他尚未见识过真正的野生雪豹。直到临近毕业,他和几个同学一拍即合,决定以雪豹作为论文主题,并且进行一次实地考察。他是组长,他觉得理所当然。
他们联系了帕米尔高原的保护组织,据说那里是偷猎最猖獗的地区之一。然而,出发考察的前一周传来消息,说一个学长在热带雨林里被一只印支虎袭击了。
第一个提出放弃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女生,四天之后,只剩他一人依然坚守。
这只远在海岛的老虎唤醒了他们最原始的恐惧,有光的地方,恐惧就如影随形。可那时,他尚未意识到恐惧有时等同于敬畏,而勇敢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无知。他只是冲他们大喊大叫,好像他们的退缩伤害到了他脆弱的自尊心。他说他们胆小,说雪豹可怜,说他们意识不到自己身上承担的责任。这套说辞,他其实已经重复过多次。
最终,另一个女生打断了他。
老虎也好,雪豹也好,它们都不是豢养在你后院的猫咪。它们是野兽,是自然!你觉得它们可怜?你比它们更可怜。
那是他最欣赏的一个女生,她曾在救助站里勇敢地抬起过一只老虎的前爪。此时此刻,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火光。
没由来地,他反而笑了。他说,好,你们不去,那我就自己去。
当天晚上,他独自坐上一列开往高原的火车。窗外,蜿蜒的铁轨间灯影交错,后来变成巨大夜幕下的重重山影。他从冷峻挺拔的城市走上高原,在那里他抬头就能见到极夜。山上总是白雾缭绕,在朦胧而迷醉的星光间,他看待一切都如临幻梦。
然而,当他真正面对一只雪豹时,他意识到先前的一切建构都只是海市蜃楼。
雪豹抖了抖胡须,慢条斯理地舔去脸颊上的血沫。
忽现忽隐的雷光之中,它的眼睛里火光迸灭。又是一声霹雳,他心里一惊,接着冷汗直流。
雪豹一站起身来,他就向后踉跄半步,接着,毫无预兆地绊倒在一块石棱上。
出于本能,他慌忙打了个滚。好像有什么被唤醒了似的,他忽然好害怕就这样死在高原上。他疯了似地跳起来,跌跌撞撞地朝身后的灌丛里奔逃。
雪豹一耸肩胛,一跃而起。
他啊了一声,一不留神又摔倒在地。这次他索性闭上眼。
轰地一声枪响,有人开枪了。
巨响振聋发聩,几乎把他整个儿掀翻过去。他勉强睁开眼,看见伸出灌丛的枪口上仍然弥留着一缕青烟。
他吓呆了,当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的时候,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。石滩间渐冷的血化成带刺的冰凉,悄悄沿着他的脊梁攀升、敲打。他差点死在雪豹爪下。雪豹死在偷猎枪下。他是保护者,他居然让偷猎者在自己眼前打死了一只雪豹。噎在喉头的酸楚霎时变成汹涌的洪水,他不得不弯下身来以承受它凶狠的波涛。他含着泪,不住地干呕。但望着钻出灌丛的偷猎者,他终于不敢哭,只是默默举起双手,一瞬间感觉自己向某个深处的敌人缴械投降了。
那男人似笑非笑地点上烟,用上了膛的猎枪抵住他的腰眼,说,小毛孩赶紧滚。他反驳不出什么话来。在他选择逃跑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不是什么保护者了。
时隔多年,恐惧如洪水般重新涌来,他居然由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、释然的叹息。
他滚了,理所当然地滚了,一边狂奔一边颤抖着,在风雪里哭得喘不上气。这时雪山巍峨,曦光初现,一切变得很冷很冷。白雾从山的那边飘升起来,裹挟了一切。
那天,他徒步走回营地,向保护者们宣布他要回家。他不敢告诉他们,他竟然目睹一只野生雪豹被偷猎者猎杀了。晚上他独自打点好行李,背上沉甸甸的背包坐大巴下山。他走出营地,看到星光漫天,就像他来到这里那天一样绚烂。
星光在摇晃的车厢中渐渐淡去,窗外开始浮现出交横的光影。他坐在车上回想这段旅程,感觉疲惫不堪。这就像穿越黑暗,找到另一个自己,看到他掌纹清晰的双手,含着屈辱承认他不过是个低劣的凡人。对他来说,这段精神之旅总是难捱而不堪的。
他低头打盹,不一会儿就被喇叭声惊醒。然后他在雪山下的一个小镇里下车,看着大巴从他面前扬尘而去。透过尘雾,可以看见小镇上暖光闪烁,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:他退下高原,退回城市,退过那只雪豹,在人生的岔路口前驻足凝望。然后他重新走上那条未被迷雾笼罩的光明大道,和其他人一样重新领略本初的畏惧。
那时,他无意间望向高原沉沉夜色里,依稀可见营地的方向闪着一点微弱的光。那是保护者们为守护高原而亮起的灯。那光点渐渐化进他的骨子里,消散在飞舞的尘埃之间,变成几年里有时会将他淹没的潮水,后来就消失了。(定陶区农发行 刘晗)

